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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摇滚的外资时代
阿加东 发表于 2007-07-01 23:31:14
假如在将来的某一天中国摇滚会让中国人引以为傲到有人正正经经的写一本《中国摇滚乐史》的话,那么"外资"这个话题一定会在其中占有相当长也相当重要的章节。不管你是否愿意承认,来自海外的资金在这十几年里让中国摇滚乐发生的变化确实翻天覆地的影响深远。
1.黄金时代:
最早被海外注意到的当然是老崔,他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曾被以《一无所有》命名引进到港台地区,一度掀起文化热潮,并从此成为内地歌手在港台地区销量最大的一张唱片。在前几年台湾学者编写的台湾流行音乐史上最重要的一百张专辑一书中,排名第一的竟然就是这张《一无所有》,足见老崔曾对海外的华人听众产生过多么大的震撼。这之后出于商业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兴趣,不少海外公司于88年前后来到北京,开始在北京第一代摇滚乐手中积极挖宝,常宽与香港EMI签下了两张片约;台湾"真言社"则制定了规模相当大的计划,ADO乐队、蔚华领班的呼吸乐队、Sax演奏家刘元都被他们网罗至旗下。虽然因为当时政治局势及技术条件上的问题,最后运作的结果乏善可陈,"真言社"的艺人计划甚至全部无疾而终,但终究为北京摇滚和海外投资者打开了一个双向的窗口。
在早期注意北京摇滚的海外唱片工作者中,有四个名字无疑是最最重要的,他们都为中国的摇滚乐做出了足以名垂青史的贡献:方龙骧、Landy张培仁、Leslie陈健添、刘卓辉,两个台湾人两个香港人。
与别的唱片商人不同的是,他们本身都是极为了解、热爱摇滚乐且曾对港台当地的摇滚乐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因此在与北京摇滚乐手的接触过程中彼此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以身材超级高大的张培仁为例,有关他在北京的茫茫人海中与另外四个高个子(唐朝乐队)相遇相知的事几乎已经成了中国摇滚乐一个最美丽的传奇。
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是港台偶像音乐开始逐渐抬头的时期,对于像方张陈刘这样意识较前卫的港台音乐人来说也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对港台当地市场越失望,他们对北京摇滚这片蕴含着巨大的生命力、又完全未被商业化污染的处女地也就寄望越高,北京甚至成为了他们一生的最高音乐理想的实践地。这一段时期北京摇滚与外资之间所发生的大事几乎全部与这四个人有关:方龙骧、刘卓辉开始筹划在北京成立自己的唱片公司;张培仁在中国摇滚划时代的"90现代音乐会"演出结束后开始与唐朝乐队接触并最终签约;Leslie则签下了一支叫黑豹的乐队并把他们送上了香港排行榜的冠军宝座。毫无疑问,黑豹在香港市场的巨大成功让港台唱片界大跌眼镜,而他们的首张专辑在内地市场200万张的销量(虽然都是盗版)对于投资者来说更是一个绝好的刺激。这一带动下蠢蠢欲动的北京摇滚开发事业立时如火如荼的飞快开展起来,三家著名的外资唱片公司--魔岩、大地、红星相继正式开进北京,继唐朝、黑豹和那批真言社艺人后王勇、窦唯、张楚、陈劲、何勇……也先后签约海外。
在那两年(1991~1992),北京的摇滚圈里的每一个人内心都在燥动着,"谁谁谁又和谁谁谁签约了"是他们最乐于奔走相告的事。对于已经艰苦、封闭得太久的他们来说,海外唱片公司所带来的希望与新奇简直非笔墨所能形容。合约、出唱片、进口设备、生活费等等这许多新名词像一团团火焰一样撩着他们的心窝,每一个乐手都默默地把琴擦得甑亮,等待着自己一生命运的转机。
在那两年,为北京摇滚乐往来忙碌的每一个海外唱片工作者的内心也都在燥动着,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一下子听到了太多令人欣喜若狂的声音、太多未来有可能创造出中国新音乐更大奇迹的希望,见到了太多让人无法归类的新风格、让人忍不住想要帮一把的可爱家伙。每一天都是一个梦的开始,有人在日记里激动的写下:我们在这个行业里的最终梦想将要在这里实现。
在那两年,没有人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一定会是一条辉煌灿烂的成功之路。那是北京摇滚真真正正的"黄金时代"。那一天,就是《唐朝》专辑的首发式,同样的场景,遍及北京每一个有年轻人的角落。这是让张培仁和魔岩唱片(当时叫魔岩文化)值得骄傲一辈子、在梦里梦到都会笑出声来的一幕,他们豁出性命的努力有了最真实的成功,这张《唐朝》当年在海内外所产生的轰动、它本身的音乐价值也是完全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从此以后它与《新长征路上的摇滚》(一无所有)、《黑豹》稳居中国摇滚史上最经典的三甲地位,是杰作,也是巅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它专门针对大陆的制作部门"中国火"在经过了一年多的筹备选材后,推出了一张收有九组中国摇滚艺人的合辑《中国火1》。从广义上讲,这件事对于中国摇滚乐的贡献可以说功德无量,因为它无懈可击的回答了人们当时的疑问:中国摇滚乐是不是只有崔健黑豹和唐朝?
答案当然是:不。《中国火1》第一次向华语世界展示出当时中国摇滚乐绚烂的全貌,每一首歌都感人至深、每一个音乐家都才华横溢,张楚、面孔、ADO、自我教育……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人们简直被如此多元化、如此真实诚恳的音乐里所蕴含的强大冲击力给震晕了,而"姐姐"等一批作品也流传进了卡拉OK。无论是从制作水准、作品分量还是影响力、流行程度上说,《中国火1》都给中国的摇滚乐合辑建立了一个至高无上的高标,在后来的七年里,尽管各色各样的摇滚乐合辑出了一箩筐,至今也再没有一张能超越这个标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魔岩文化"和"中国火"开始成为当仁不让的中国摇滚乐旗手角色。对那时的乐迷们来说,这个品牌简直就是 中国摇滚的代名词、救世主,提起来都会觉得有一层神圣的色彩;而对于北京乃至全国的所有摇滚乐手们来说,魔岩--中国火更几乎寄托了他们内心里最终极的、最美好的向往。那时的魔岩,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家唱片公司,更是一种高品质、高品位、卓而不群的先锋文化的象征。就算在今天,我因为写这本书的关系重读当年Landy为魔岩的唱片所写的一系列文案,还是会为每一个字句激动不已、热血沸腾,没有办法。
2.白银时代:
"中国之火,燃烧天际",中国摇滚乐终于形成了第一次燎原之势:不久后一张唯一能与《中国火1》相提并论的(到现在也是)摇滚合辑《摇滚北京1》出版,这是方龙骧与北京摇滚乐著名录音师老哥合作计划的第一步(当时还有王晓京的参与),其最大的贡献在于推出了像Again、超载,做梦(窦唯当时的乐队)、指南针、新谛等一批可称为中国第三代摇滚乐手的新乐队,(本文按"万里马王"、"七合板"至老崔、ADO为第一代,唐朝、黑豹、呼吸等为第二代,以此类推)进一步大大丰富、拓展了北京摇滚乐的风格和领域,而这批乐手如今已经是绝对的中国乐坛中坚了。
刘卓辉的大地公司(港资)也开始运行,启用大批北京摇滚乐人制作流行专辑,客观上为他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开拓眼界的实践机会。早期大地的摇滚艺人包括陈劲、何勇、金武林,也曾雄心勃勃,但因为内部的种种问题,该公司从一开始直至最后垮台都拖泥带水、麻烦不断,一直没能在摇滚方面有什么作为。
倒是刘卓辉的老朋友Leslie要幸运得多,他在北京成立的"红星音乐生产社"一开始就挖到了一个金蛋,是来自西安的郑钧,他的首张专辑《赤裸裸》在媒体料想不到的情况下成为乐坛黑马,是94年销量最高的摇滚乐唱片。之后红星一气儿签下了一大堆摇滚艺人,包括眼镜蛇女子乐队、骅梓、天堂乐队、许巍等等,成为规模不亚于魔岩的又一个中国摇滚大本营。
94~96年是中国摇滚乐的第二波高潮,这一次的信号仍旧是由魔岩率先发出的--相信很多人都会对94年春天魔岩在北京举行的一场"魔岩三杰"新专辑发布演出记忆犹新吧!正是在那一天,让大家等待了好久的窦唯《黑梦》、张楚《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何勇《垃圾场》上市发行,这种集团军式的发行策略在中国摇滚来说还是头一次。三张专辑分别是另类摇滚、民谣和Punk乐,风格上的极大差异强烈的传达出一个新理念,那就是由传统式的京味摇滚和重金属挂帅的单一时代已行将结束,中国摇滚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世界潮流靠拢、进入一个真正多姿多彩的新时代。
这一变化无疑吸引了更多的来自海外唱片业的关注,来自中国的乐队变得分外抢手,也让魔岩公司在MIDEM国际唱片展上出尽了风头;亚洲MTV频道的年度十佳MV中,前五名里竟然有四首都是魔岩拍摄的中国摇滚乐作品;国际知名的乐器厂牌Gibson、Fernandes、Yamaha等也纷纷主动向中国乐手提供乐器上的赞助……到96年,继滚石之后,几乎所有的海外大唱片公司都和北京摇滚扯上了关系:郑钧脱离红星后进入了宝丽金(今日的Universal环球集团)系统;Leslie与正东唱片建立合作,在海外同步发行红星的一应音乐产品;常宽在香港华星旗下出了新专辑;黑豹、Again签约日本JVC唱片;台湾"飞碟"唱片制作了西安歌手童孔;方龙骧和老哥的"摇滚北京"计划与BMG挂上了钩,还促成了面孔乐队首张专辑的全球同步发行;刘卓辉离开大地后另组"字母唱片",与北京的著名音乐人陈哲一样,热衷于以低成本发掘新的地下乐队再转手卖给海外大公司;内地摇滚的热潮甚至影响到港台当地的新音乐运动,不少独立小厂牌应运而生,而开发内地的乐队也是它们事业里的重要环节……
这一阶段北京摇滚乐可谓遍地开花,除去外资的大量涌入,本地制作公司也纷纷为摇滚乐投注了极高的热情,使得摇滚市场空前繁荣,几乎每个月都会有不少新的摇滚唱片面世。更重要的是,这个阶段的摇滚乐是中国最大的文化热点,是最时髦、最前卫的事。听歌的人以摇滚乐迷还是"四大天王"迷来分三六九等,市民们的普遍关注、媒体的大加赞誉、演出市场的热烈响应,使搞摇滚乐成了在社会上非常受人崇敬的事业。在这种氛围下,全国的摇滚乐从业人员数量激增,大街上随处可见皮装银饰、长发飘飞的摇滚青年。北京人曾有言道"天上掉下一块砖,砸到五个人,有四个都是搞摇滚的",足见当时的盛世景象。
北京依然是中国的摇滚中心,但摇滚乐已经不再限于北京一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几乎中国的每一个听得到音乐的城市都出现了摇滚乐队,且其中不乏佼佼者。BMG"摇滚北京"系列的第三张专辑已改名为"摇滚中国",收录大批北京之外的乐队作品,至少是充分反映了当时的摇滚潮流。
94年底在香港举行的"摇滚中国乐势力"演唱会出人意料的巨大成功使魔岩唱片的事业达到了一个顶峰,有关这场演出留下的话题很多,它的意义当然不止于中国摇滚在最商业化的时代在最商业化的地方打了一场大胜仗、又或是何勇坦率直言惹来大乱这么简单。事实上,这场演出是许多事情的分水岭,不论是魔岩还是它旗下的艺人们,在那之后都要接受命运的严峻转折和考验。
转年魔岩文化改组为魔岩唱片,但由于市场的丰富和选择的增多,再加上在窦唯《艳阳天》之后公司一连发了几张反应平平的专辑,它在中国摇滚乐的领袖地位已逐渐淡化。倒是红星军团在96年一年中连出十张叫好叫座的摇滚乐唱片,成为人们新的焦点所在,亦为这几年的"白银时代"划上一个完满的句点。
最后——
3.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
96年底,骅梓的《不要匆忙》专辑由红星发行,至此,中国早期摇滚乐人已经全部有专辑作品面世,(其中大部分都是由外资推出的)算是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但恐怕当时很少有人会想到,这同时也宣布了摇滚高潮的终结。
公平的说,外资的经营状况并不是中国摇滚乐陷入窘境的主要因素,相反倒是不争气的摇滚本身拖了外资的后腿。摇滚衰落的原因相当复杂,其中有中国根本的音像管理制度与政策上的问题、有整个内地音像市场不景气的因素、有猖獗的盗版问题影响、有市场过热后的反作用力、有受众群心态的改变、也有不可抗拒的自然力量如张炬的遇难等……但不管怎么说,中国摇滚乐过快发展而造成的日益良莠不齐、青黄不接、素质跟不上等问题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外资的误区则主要在于音乐风格的开发方向上,过于乐观的估计摇滚乐的发展速度,过早的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扶植在当时根本不具备市场基础的中国另类摇滚,客观上也促使乐手们日渐浮躁、赶时髦成风,从而直接造成摇滚听众的大量减少。
97年摇滚圈的一切几乎都是不景气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劣质"摇滚"拼盘满天飞,乐队的分崩离析一桩接一桩,各唱片公司的产量锐减,质量更大不如前。更糟的是随着摇滚神话的一个个破灭,摇滚乐在人们的眼里不再纯洁神圣,把它当作高尚理想的人越来越少,只想拿它来赚钱的人越来越多。
这一阶段JVC、红星、魔岩等外资对中国摇滚的运作大多很不成功,许多花大力气做出来的唱片要么在市场上赔得一塌糊涂,要么就被媒体贬得一钱不值。其中被骂得最惨的几张,包括北京摇滚圈纪念邓丽君的专辑、黑豹《无是无非》、超载、周韧、天堂《幸福的花儿》,在当时引发了唱片公司、乐队与乐评之间的一连串公案。诸多的媒体和歌迷对摇滚乐变得不再有任何期待心理,对窦唯、张楚等顶尖摇滚艺人的新作都越来越没有反应,连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中国火2》发片演出都引来一片冷漠和讪笑。
也有成功者,如郑钧在宝丽金推出的新专辑《第三之眼》风靡一时,销量巨大;又如许巍在红星旗下推出的《在别处》获得乐评一致盛赞。但97年最成功的乐队,却是打着摇滚旗号大唱流行歌的零点乐队,还是北京自己制作的,这对低迷的市场来说既是一个讯号,也是一个讽刺。
97年是一劫,能撑过来的外资唱片公司就算劫后余生了,但它们在北京的实力和影响力都已经大不如前。这种情况使各外资都学聪明了许多,他们开始真正摸清了内地市场的秘密,纷纷缩减规模、重新布置战略,开始进入稳扎稳打的阶段。有的如BMG,在全面权衡得失下干脆彻底转向流行市场;也有的像魔岩,最终放弃了周韧、铁风筝等没有商业价值的艺人--这在很多人看来标志着摇滚理想主义的终结。但所有的外资公司对摇滚乐都不再偏爱,在签新人的问题上审慎之极甚至干脆不签,连铁杆摇滚阵地红星音乐生产社都在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向纯流行乐转换。
以往外资公司制作的内地摇滚乐作品,大多也会拿到海外同步发行,但说实话,发行效果往往是意义大于效益。97年之后好像再没有大公司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正东解除了与红星的海外代理发行关系,滚石也停掉了大部分中国火产品在台湾的出版。相反港台的许多独立小公司却开始填补这一块市场,它们仿照在内地方兴未艾的自费歌手例子,借助Lo-Fi风潮的名声,以低成本、低品质的方式小批量的推出内地摇滚CD,再通过半地下的渠道在两岸三地销售,只要计算得当,虽不能赚大钱,但小有盈余是没有问题的。这使一大批地下乐手有了出唱片的机会,像张亚东、苍蝇、晨辉、盘古、王磊、陈底里……他们大多(并不是全部)粗糙原始、可听性差,与当年那些真正"浮出海面"的乐队在大公司支持下精良的大制作是没法比的,但胜在出片方式及时、简洁,提供了快速的成名途径,在地下音乐圈的年轻人中得到了一致的共鸣。
就这样,赶上了天时--市场对这类音乐的空缺、地利--北京等地同等水平的地下乐队数量惊人、人和--新一代消费群体的崛起带来了较极端的个性化审美观和对摇滚老字辈的普遍逆反,中国摇滚的Brit-Pop--Punk热潮在98、99年突然爆发,一时之间从前的摇滚格局被彻底颠覆了,无数操着粗暴音乐的生猛小子蹦到了前台,他们大多年龄非常小,技术水平也并不高,但敢想敢干,渴望一夕成名,因此那种低传真的出片方式成了他们一致拥护的口号。虽然他们的音乐远未成熟,但唱出了当前这重在发泄的一代的心声,使得中国的摇滚狂热又一次被唤醒了。
评价这次高潮还为时过早,也不是本文的目的,但值得肯定的是它对丰富、更新中国摇滚血液有着非常积极的作用,也使中国摇滚的新陈代谢速度空前加快--现在的北京几乎一个月就能冒出一批名字怪异的新乐队,不用太过练习就敢上台演出--而这正是真正成熟的摇滚市场所必需的。
对于这次高潮,外资公司都一反过去,态度相当的谨慎冷静。红星和魔岩在签下此次运动中的两支带头乐队--麦田守望者和地下婴儿后,都经过了相当长的市场观察时间才为他们制作专辑。"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两张唱片在两家公司的精心制作下就是不一样,立时成了近两年最出色的摇滚乐作品,在销量上也有很好的结果。但海外公司这次并没有因为一时的胜利而再一哄而上,签下"中国Hanson"花儿乐队的海外发行、与朴树接触都是他们千挑万拣、反复考证后,认为必然会赚钱才做出的决定,作为海外市场的试金石,滚石的两位当红女歌手莫文蔚、李心洁甚至分别翻唱了花儿和朴树的作品。
97~99年,是中国摇滚的青铜时代和黑铁时代,虽然会有痛苦,但是真实,对外资来说,也是他们真正适应、融进这片有太多特殊性的广大市场的必经之路。
4.贡献:
外资对中国摇滚乐的贡献当然是不可限量的。如果说"没有外资就没有中国摇滚"或许有些夸张,但说"没有外资就没有中国摇滚的今天"可一点儿也不假。自88年第一批海外唱片业者进入北京以来,外资对中国摇滚乐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支持和贡献,尤其是在早期、内地唱片业还没有足够力量独立制作摇滚乐时,这种扶持更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最早的几位海外投资者在这里的创业脚步是相当艰难的,什么条件也没有,要同时面对资金的短缺、政策上的阻碍、技术条件的匮乏和环境的生疏等种种难题,他们甚至都曾不同程度的被他们的同行质疑为疯子,因为在当时谁也不能保证这块市场的效益到底如何,中国摇滚也眼看就不是一项能赚大钱的事业(事实上后来十年中起起落落,他们也确实没能从摇滚上赚到太多的钱)。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值得敬重,身上的理想主义光辉也益发散放出夺目的光彩。张培仁曾说"滚石愿意为中国摇滚赔上十年",不论是魔岩、红星还是别的外资,他们绝不仅仅是一群来北京淘金的冒险者而已。
他们的贡献与影响波及中国摇滚的方方面面,首先当然是知遇之恩。这十年里最有影响、成就最高的中国摇滚音乐家,从老崔唐朝黑豹到窦唯张楚何勇郑钧……几乎无一例外,全都得到过来自外资的慷慨支持和帮助,更可贵的是,当时他们几乎都不是今天的摇滚英雄角色,而是一群没有生活来源、没有机会发展、在社会上遭人白眼的倒霉家伙。是这些外资公司珍视、承认他们的音乐才华和作品的价值,给他们器材、生活费、资料上的支援,并为他们创造了相当优越的发展环境,使他们得以完成作品、在中国摇滚史上留下自己的精彩一笔。为什么很多知名的外资品牌出品的摇滚唱片张张不同凡响,在制作上精益求精的优势之外,艺术家本身确实不同凡响才是最重要的,而这当然更要归功于发掘千里马的伯乐们。唐朝当年与魔岩签约时,仅有两首较完整的作品,这在中外唱片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滚石公司这种慧眼识英雄的勇气,真让人想起武侠小说里的荡气回肠。
外资在内地现代唱片业的发展过程中充当了启蒙的角色。在这之前这片闭塞的土地对从签约到制作、企宣、设计、发行等所有唱片工业的重要环节几乎是一无所知、一片空白,而海外公司就像传教士一样,把这些新鲜的概念一点一滴的灌溉进来,并努力将混乱的市场理顺。虽然因为一些政策上的缺陷,内地至今也没能形成一个真正完善健全的唱片市场,但包括签约制等基本秩序确实是在外资制作北京摇滚的经验下积累产生的,音乐家们也是从那时起才知道自己的创作的真正价值。90年代初北京不少乐队甚至连MIDI、DAT是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几乎每个乐队都在钻研电子乐和采样器,外资的扫盲功不可没。
这当中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魔岩唱片,这十年中他们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在内地唱片业建立了一个至今无人可及的高标准。力求在每个微小的环节都做到最好是魔岩的追求,他们坚信伟大的音乐作品就应该有伟大的设计和创意配合。过去十年中不论是那些尊重歌手个性、高成本名导演制作的胶片MV(当时魔岩是唯一一个用胶片为内地摇滚乐制作MV的唱片公司),还是那些充满人文色彩、创意绝妙的唱片封面,甚至到那一份份印制精美、文字酣畅淋漓的文案,都充满了一群激情四射的年轻人对中国摇滚的满怀痴迷,也是无数摇滚乐迷回忆中毕生难忘的美好一幕。
中国火的精良制作品质也对中国摇滚乐的发展影响良多,这其中功劳最大的当然是中国火的总制作人贾敏恕,按张培仁的话说他是一个"肯把命卖给这里的音乐人"的制作人。91年唐朝进棚录音时,乐队作品不齐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当时这班人大多根本没见过录音棚,演奏经验从理论上说也根本不够录音的水平。是贾敏恕以惊人的耐性和毅力陪着乐队在棚里熬了足足45天,呕心沥血,克服种种技术及设备上的困难,激发乐队的灵感和创造力,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完成了这张旷世之作的录制,没人知道他为这张专辑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但很多人亲眼见到他累得几乎吐血。
毫无疑问,由于资金和经验上的优势,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是海外同行带动着中国摇滚水平的提高。到如今已经不只是港台的制作力量,来自日本、韩国,甚至是英美的资金和制作人都成了中国摇滚乐合作的对象。张亚东与英国公司签约,个人专辑用到Pet Shop Boys的制作人,这是近年来中国摇滚乐的制作水平逐渐向世界看齐的一个可喜信号。
但外资对中国摇滚最大的贡献还是无形的,那是在信念、观念上的鼓舞和潜移默化。《中国火1》文案上的一句"希望凡是有作品也有自信的,都能来与我们接触",不知给了多少在地下音乐圈苦苦奋斗、坚持信念的热血青年以支持下去的力量。是他们用辛勤的努力使一大批优秀的音乐作品得以从排练室走进唱片店、广播,让更多人听到,让更多人喜欢,进而了解、理解中国的摇滚乐和摇滚乐手。使摇滚乐从大多数中国人眼中的怪物、问题音乐到成为内地流行音乐中最鲜活、最有生命力和商业价值的一支,影响力延及全世界,让吾辈中华子孙大感扬眉吐气。
还记得中国摇滚史上那些个"纸香墨飞辞赋满江"的年代,不知有多少伟大的音乐被创作出来,更不知有多少人被那些音乐所激动。我们仿佛是在为音乐而生活,是要做一个将要来临的伟大时代的见证,不求名利、无条件的支持着也同样不求名利只知音乐的艺术家们,他们的团结、艰苦、勤奋与淡泊让我们看到了人生最积极、最美好的一面。这些永恒的自豪不仅属于听歌的人和唱歌的人,更属于让我们知道这些事、听到这些歌的人。
5.动人的未来还要靠我们自己:
外资给中国摇滚带来了莫大好处,但同时也带出了一些问题,这主要是由于海外与中国内地文化环境、背景上的差异所造成的,比如说摇滚乐手使用药物的问题,海外与内地有着差别较大的看法。有的外资公司曾在观念上助长了这种风气在北京摇滚圈的蔓延,并为一些乐手提供获得药物的途径,客观上对政府及群众对待摇滚乐的态度起了负作用,也影响了一些知名乐手的健康,有的甚至造成了较严重的后果。
个人英雄主义也是主要通过外资公司灌输进乐手们的心里的,这种精神上的毒品要比药物更恶劣许多,北京许多乐队的解散、违约、自我膨胀无不与此有关。很多患难多年的兄弟为了些许利益(有时甚至只是为了拍照时谁站在最前面)争权夺势、勾心斗角,直至最后把乐队闹得四分五裂的实例很叫人痛心。
外资毕竟是外资,因为"水土不服",不了解内地特殊的游戏规则而与这个市场发生冲突矛盾是完全正常的,事实上直到今天他们也还没能做到像本地公司一样左右逢源、游刃有余。而一旦过去理想主义的狂热,观念不同的公司与乐手之间的真正沟通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好的,这十年间北京摇滚与外资之间较为恶性的冲突也从没断过,骅梓、何勇都曾向公司(红星、大地)抢夺母带,理由是公司耽误了自己专辑的发行;而后者除了直言"四大天王是小 丑"之外,还曾"直言"魔岩为"魔言公司"。郑钧的跳槽、铁风筝被滚石甩掉等事也都闹得双方很不愉快。
说来说去,其实早就有明眼人看出,内地摇滚要想拥有动人的未来,其实还应主要靠内地人自己。在经过这十年的摸索与发展后,近两年来摇滚乐的制作重心开始移回北京本地,出现了几个不依赖于外资、形态各异、但都非常活跃的新摇滚阵地。当然,应该说,外资过去的经营经验至今也是这几个新公司借鉴学习的最重要教材。
京文公司曾经可以说是目前中国最大的摇滚乐工厂,拥有包括崔健、唐朝、蔚华、子曰、鲍家街43号、铁玉兰直至杭天、瘦人和多支新Punk乐队的超豪华阵容,还负责发行许多别的制作公司的摇滚产品,跨越中国摇滚的老中青三代,涵盖从传统Blues摇滚到Post Punk多种风格,在摇滚乐迷中极富威信和影响力。它的优势在于有完全独立的企划、制作、发行、宣传、成品生产能力,在内地的特殊国情下是一家非常少见的真正意义的唱片公司。京文公司目前的业绩很好,何况它拥有一家生意火爆的潮粤海鲜连锁餐厅"潮好味"作为雄厚的资金后盾,未来的发展不可限量。
"新蜂"则是一家非常小型的独立制作公司。
它的老板付冲当年曾是"中图"门前卖欧美音乐打口带的一员,对摇滚乐有精深的研究,后来在"忙蜂"酒吧组织北京地下乐队演出期间发掘了一支由高中生组成的Punk-Pop乐队"花儿",于是成立新蜂音乐制作发行了花儿的首张专辑。由于对市场把握充分,宣传的针对群体(中学生)也非常正确,这支可爱、好听的摇滚小虎队以极快的速度蹿红,销量和评价都有优异的成绩,并被老前辈们赞为后生可畏,是99年中国摇滚的一项奇迹。此后新蜂继续以低成本制作有商业价值的地下乐队的路线,又签下"秋天的虫子"等乐团,而付?的如意算盘是在公司经营到一定规模和影响后再以满意的价格让国际大唱片集团收购。
现今人气最旺、最被看好的则是"摩登天空"唱片,它的老板沈黎晖也是著名的清醒乐队主唱。沈黎晖深知资金对唱片业的重要性,因此采取了一条迂回的路线,以经营印刷起家,待资本有了足够积累、时机成熟后再转营唱片。摩登天空直到97年才开始全面发动,但一出手就不同凡响,一张《清醒》让举世皆惊,被誉为中国摇滚新转变的重要标志。此后公司发展极为迅速,在98~99年间一枝独秀,接连发行十余张热门的摇滚乐唱片,其中并有不少入选内地媒体的年度十大专辑,旗下乐队屡次到香港演出也都大受欢迎。目前摩登天空还代理发行欧美、港台的许多另类摇滚作品,并拥有自己的媒体--"中国最酷的音乐杂志"《摩登天空》。这家公司的成功秘诀在于从上到下全体员工的年轻、充满活力和冲劲,敢于采取许多全新的经营策略,比如大力扶持Punk、Brit-Pop、电子乐等较新的音乐风格;以包装偶像歌手的方式包装乐队;以最低的价位销售自己的CD;创立针对最极端的地下音乐的厂牌"Bad Head"等。由于经营得当,摩登天空所发行的产品至今竟然没有一个是赔钱的,就连"Bad Head"的几张唱片也因为完全抓住了该种音乐的消费群体而获得了市场的认可。最出色的当数该公司的平面设计和MV拍摄,可谓汇聚了中国目前意识最领先、最顶尖的人才,他们紧跟国际潮流、追求新的视觉美学效果和最精美的品质,使中国内地在这方面的水平第一次站到了完全能与海外平等的高度上。虽然这些公司还都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它们已经足以让人看到中国摇滚未来的动人前景,相信会有越来越多活力充沛的本地唱片公司加入到这个行列中,与海外公司一起再铸中国摇滚的辉煌。
- » 2006年: 他年枕边说忘情




